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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太医那边的事情有了交代, 皇帝也就放下了心来。他转头向何太医道:“先前时疫的事……”
“臣在太医院中集思广益,有了几个方案。”
两人在那边交谈,周逊一边听着, 一边在心里思索着“陆显道”这个名字。
他曾见过这个人, 也曾听说过这个人。
他会听说这个人, 还是因为周采。
当初周采随容汾入京中,受到大儒赏识, 成了对方的关门弟子, 从此便离了江州在京城学习。春节时周采返乡, 一群少年围着他, 好奇京城是什么样的, 让他给他们讲京城里的事。
周采说,京城里有许多达官贵人,江州同京城一比简直不值一提。在京城为人处事都要恪守礼仪、处处小心。
几个小孩对这种事不感兴趣,于是又闹着让他讲求学途中有发生过哪些趣事?可有见过哪些有名的少年?周采于是捡了几件事同他们说,周逊也是在那时候听见“陆显道”这个名字的。
在周采的描述里,这个人仗着出身高贵眼高于顶, 对人说话很不客气。
总之, 很不好相处。
然而后来周逊上京在王爷府中备战会试时, 倒和这传闻中不太好相处的陆显道有过一面之缘。
那场初遇发生在一场灯会上, 周逊复习得心烦,兼没见过京城夜里的灯会,因此从王爷府中独自出来逛逛。
灯会里人很多,周逊对小游戏不感兴趣,却对某个卖扇子的摊子很感兴趣,在那里瞧了好一会儿。
扇子上的图案都是人手绘的。灯会上,卖这种手绘扇子的摊子很多, 倒也不足为奇。然而周逊倒不是因为扇子上的画格外漂亮而驻足在那里欣赏,而是因为……
那扇子上的画实在是太丑了,丑得离奇。周逊好奇到底是谁这么有勇气、在这里摆摊。
——简直不亚于公开处刑。
或许是因为摊主也知道自己的扇子丑,摊子里居然空无一人,只躺着那些千姿百态的丑扇子。周逊瞧了那堆勇敢的扇子许久,浑身难受,在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如果是自己买下了这些扇子,应该怎么改才能让它们丑得比较正常——至少不要丑得这样离奇。
在完成脑补后,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,便决定离开这里。
却没想到在转头的那一刻,他瞧见旁边有人伸手、偷了一个小姐的锦囊。
周逊一时义愤上头、追着他跑进了小巷里,直到被人围住,才想起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
陆显道便是在那时巡逻过那里的。
几个扒手被抓住送了官,穿着绛卫衣服的青年对周逊毫不客气地道:“你正义感挺强,就是脑子太蠢。看你的模样,是今年考试的举子吧?街道旁到处都有捕快巡逻,为何不报官?”
周逊:……
周逊从巷子里走出来,正巧路过他方才驻足的扇子摊。扇子摊旁边的老板看见他身后跟的绛卫,对青年打招呼道:“小陆大人,方才就是这个书生一直在看你摊子上的扇子。”
周逊:……
周逊回过头来,青年很无所谓地道:“看来你的审美也不怎么样。”
周逊一时无语。青年于是对自己身边的随从道:“他受了伤,你送他回去。”
他于是报出了自己暂住的地址。青年在听见他暂住的地址后,愣了愣,道:“你住在五王府?”
周逊对此不明所以,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道:“倒看不出来你和周采是一家人。”
这便是周逊和陆显道唯一一次的初遇,不过他总疑心自己记得这件事,一个原因是因为陆显道是少有的不喜欢周采的人,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陆显道画的扇子,实在是太丑。
不过陆显道的确是个耿直的人,让他去处理章太医遗孤的事情,应当是很妥当的。
皇帝看了何太医呈上来的几样方案,他不是很懂医理,看得云里雾里。周逊因着母亲的原因,略懂几分医术,拿过方案去看。
三人商量了许久,何太医叹了口气道:“时疫这方面,若要找个专家,非章太医莫属。当初他在西洲时,也根据当地的病情特色,试着拟过一个特别的方子,只是还差一点……唉。”
他叹息一声:“只可惜……”
皇帝闻言也是沉默。
“唉!”他突然恨恨地捶了捶桌子,“医闹!医闹啊!医闹误人啊!”
三人最终从诸多方案里面挑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方案。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,不经过在西洲当地的治疗与根据病情特色的调整,也不能得出最好的效果。
然而如果只是要用它来稳定当时的病情,也是足够用了。
何太医正要领命下去,皇帝又叫住他:“你等等,朕有个想法,你看可不可行?”
何太医立时恭敬道:“臣愿洗耳恭听。”
皇帝思索了一会儿,组织了一下语言,看了一眼周逊。
周逊从他的眼里看到了“求鼓励”三个字,于是对他点了点头。
“何太医……”皇帝清了清嗓子,“有没有想过瘟疫的缘由是什么?”
“这……”何太医愣了愣。
皇帝为何突然考究他瘟疫的成因是什么?
他想了想自己多年来修习的医术,谨慎地回答道:“岁时不和,温凉失节。人在这个时候,就容易感染乖戾之气,从而生病。邪风入体,则病气转相染易,乃至于灭门……”
皇帝听了他的话,继续道:“那这邪风又是什么呢?”
何太医想了想,道:“这种邪风,是一种戾气。无形可求,无象可见,况无声复无臭。”
皇帝继续道:“那它的来源是什么呢?”
皇帝仿佛有十万个为什么,何太医一时被他考到,思索了一番,继续道:“邪风受于天而传于地,是因人违背了天时而产生的,上天对人们的惩罚。”
皇帝:……
皇帝张了张嘴,似乎又在纠结措辞。何太医却误解了他的意思,他悚然下跪道:“瘟疫是上天给予人民的考验,皇上不必自责。皇上为政以仁,关心百姓,上天将皇上的诚心看在眼里,必能保佑西洲百姓逢凶化吉!”
皇帝:……
“那,”皇帝虚弱地道,“何太医有想过瘟疫要如何预防吗?”
何太医思索了一番,诚心道:“祭祀。”
在皇帝的注视下,何太医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他建议道:“皇上这是打算起祭坛,为西洲人民祈福吗?”
皇帝沉默了一下,道:“不是,就是探个底。我们不能在病情发生后再亡羊补牢,而是要在之前就进行预防……”
何太医道:“因此历年来,皇上都会在春季进行祭祀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……”
皇帝:……
……
“皇上想要在各州府设置官办的医疗机构?”何太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,一时有些不确定皇上的意思,“那这机构,是用来干什么的呢?”
“对民间的医生、医馆进行统一的管理。通过统一的测试考察其行医资格,并对每家医馆的行医数据进行监控,每年上报一次,以此来对医馆的星级进行评判。”皇帝努力用通俗的语言来进行解释,“除此之外,以太医院为首,建立医学院,招募有志于学医的学子对医术进行统一的学习……嗯,发放补贴的那种。”
皇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大半,何太医考虑了一番,道:“在太医院开设医学院或许可行,不过想要在各地设置官办的医疗机构、对医者进行管理与考察……或许很难一蹴而就。民间行医者大多依靠经验对患者进行救治,各类偏方手段更是层出不穷。想要建立一个统一的考察标准,实在是太难了。”
周逊听见皇帝的嘀咕声:“哦……超出了当前的生产力水平?”
周逊想了想,对于皇帝方才提出的一点,给出了建议:“不过正如皇上所言,良好的卫生习惯是一切的基础。对于开水辟邪、酒精辟邪这些习惯,是可以让知府进行宣传,并对其进行大力的提倡的。”
皇帝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,道:“也可。”
周逊道:“卫生局这个概念……有些太过新鲜。不过也可以先准备起来。不过人手,倒是个问题。按皇上的话来说,这些人应当具有很强的专业素养,只是太医院的人手,恐怕不够。”
何太医于是道:“臣回去便筹备医学院之事。”
此事便暂且被敲定了下来。何太医离开后,皇帝伸了个懒腰,有些郁闷地道:“祭祀?为什么要祭祀?生病归病毒管,下雨归大气洋流管,什么事都想找上天,上天管得过来吗?”
他嘟嘟哝哝地抱怨了几句,周逊在旁边瞧着他。
皇帝抓了一会儿脑袋,心情极为烦闷。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道:“算了,不想了。休息日,先休息一下!”
说着说着,他眼前突然一亮,对着小李子道:“宫里还有多少宫妃?”
小李子:?
皇帝:“男的那种。”
小李子数了数,报了个数来。皇帝又道:“宫里可有好用的草地?”
小李子想了想,道:“有。”
皇帝很高兴,大手一挥:“好!”
小李子瞅着他的神色,又偷偷地瞅了周逊一眼,道:“皇上可要叫宫妃来伴驾?”
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。
皇上前几日看着是对周公子上了心,没几日却又叫来其他宫妃来伴驾,果然……
最是善变帝王心啊。
皇帝点了点头。小李子的猜想得到肯定,心中更是叹息:“那……奴才去储秀宫里找一名宫妃来?”
“一名哪够。”皇帝兴高采烈道,“要二十二名!”
小李子:???
二十二名??
小李子目瞪口呆。
一次二十二名?
皇上……这可实在是……超出了他的想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