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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半球冬季昼短夜长,学生们的勤奋努力远远超过太阳。
昨晚风雪正盛,玉盘悬空。
今晨书声琅琅,余音绕梁。
“叮铃铃!”早自习结束铃声响起。
老李笑嘻嘻地步入教室,“今天,鄙人有幸邀请到华夏政法大学的罗翔老师,来为大家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”
蓝吉牌点读机罕见地自己按下暂停,反常的他伸长脖颈努力望向门外人影。
孔夫子一把将其推开,满脸嫌弃,目光却也早已飘向人影。
他心不在焉地喷道:“大清早别离爹爹这么近。”
风愈来愈紧,人影却逐渐清晰,“各位同学大家好,我是罗翔,任职于华夏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。”
张道难嘀咕道:“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?确定不是普法?而是来给我们上语文课的吗?”
“张道难!”老李刚怒斥完便又恢复笑脸,“小罗,别管他,我们继续吧。”
“没事的老李,这位同学的反应,与当初我被你邀请时的诧异,如出一辙。就连现在,我仍然觉得,让一名法律从业者,来到高中语文课堂上夸夸其谈,是件十分违和的事情。”
说完,罗翔与老李相视一笑,随即继续道:“人越喜欢抽象的概念,就会越觉得自己崇高。你越觉得抽象的人可爱,就会越觉得身边的人不可爱。你忙着爱人类,却没时间爱具体的人。”
王昊看着不再气盛的老罗,莫名有些伤感。
讲台上,那位曾经意气奋发的小罗,此刻沉静如海,“去年,三十七岁的我经历了人生中一次重大转折。”
“当人经历了生离死别,目睹过亲人遭遇的苦楚,那时候你就会发现,人的力量真的很有限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出差金陵时,愉快地接受老李邀请,天还没亮,就赶到这里。”
“确实是最近,有许多三十七年都不曾感受过的经历,”他低下头,捡起讲台上散碎的粉笔,转身怼下八个大字,『我们为什么要读书』。
“同学们从小到大,应该经常听说要读书,那我现在想问问各位,我们为什么要读书?”
他伸出手掌,示意张道难,“这位刚刚与我产生情感共鸣的同学,方不方便来回答一下老师的这个问题?”
张道难东张西望,左右为难,最终还是选择站起,支支吾吾道:“罗老师……我不要读书……”
此时,王昊正弯腰至抽屉口,偷偷进食。
听到道难的这个回答后,少年不禁捧腹大笑。
其嘴中蛋黄酥喷射而出,直直飞向抽屉里专心听讲的小龙卷。
老罗望向王昊,“王昊,要不先喝几口奶,等嘴里东西吃完了再笑。”
少年尴尬地止住大笑,无视小龙卷的愤怒,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牛乳。
他将些许摁入的吸管抽了出了些,吸了满满一大口。
张道难站的高望的远,看见王昊的反应以及其抽屉内小龙卷惨状,没心没肺地捶胸顿足。
老李气运丹田,一本无辜的书被精准扔出。
道难吃痛,瞬间就冷静下来了。
罗翔咳嗽了一声,随即继续道:“很多人说,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,因为读书能获得知识,读书能找到工作呀,我不能说这是错的。”
谢海昂首,心中不以为然,白眼翻出银河,似乎早已从昨日尴尬无比的困境中抽身而出。
“古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,书中自有千钟粟,这都是谁说的?”短暂的停顿后,老罗默默自答,“这是一个皇帝说的,宋真宗,皇帝说的。”
王昊立即会意,无奈叹息。
“各位会发现,如果读书只是这样一种功利性的目的,那接受的就一定是成功主义的价值观,”老罗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其实我们会慢慢发现,这个社会四处弥漫的,都是成功主义价值观。你要成功,你要出名,要吃得苦中苦,成为人上人,成功主义将成功作为评估一切价值的依据。”
江都一脸迷惑,大声质疑,“难道不对吗?”
“但如果读书只是为了成功,其实很多书是没有必要读的,”罗翔瞥了江都一眼,“学习法律,天天读法条就可以了嘛,还需要读莎士比亚吗?还需要读《论法的精神》嘛?没有必要啊!多读读成功学不就得了吗?”
江都连连点头,存在感十足,“对啊!”
老李本就对昨日谢海、江都二人污蔑王昊、蓝吉一事压着火气,此刻早已怒不可遏,“江都!你作为班长,能否遵守课堂纪律?”
江都不以为然,轻飘飘回嘴,却因嗓门天赋,气势丝毫不输,“刚才张道难插嘴,你们不也没说什么吗?怎么我当了班长,连普通学生能做的都做不了了?”
老李气结,慢了半拍。
张道难蹭的一下跳了起来,“刚我插嘴,老李吼我,你没听见吗?”
江都掏了掏耳朵,转而又瞥了眼老李,一脸惊讶道:“哦?是吗?”
谢海也十分反常地开始和老师唱反调,他昂扬道,“我怎么没听到?”
王昊双腿蜷曲抵住桌沿,下巴放在膝盖上,冷眼旁观。
小龙卷随口咬住抽屉里的一根无辜铅笔,狠狠发力。
“所以,请各位一定要注意,我们读书有两种目的,”罗翔无心参与这场争执,竟无视这微妙的氛围,不管不顾,强行输出,“当然我不否定功利性的阅读,在座各位都即将准备高考,后面也会迎来各种考试。”
“但是,更重要的,是非功利性读书。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能够抵制成功主义的阅读,你才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命定,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。”
“很多时候,一个人真正的成功不是在他辉煌的时候有多么风光。”
“我相信绝大多数同学,让你登上一个辉煌的舞台,你都会有辉煌的成就。”
“关键在于,在你挫折的时候,在你低迷的时候,你是不是依然有勇气继续前行,去面对人生的大风大浪。”
“每个人这一生一定会遭遇挫折,一定会遭遇苦难。那在苦难的时候,你是否依然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?”
“如果你接受的仅仅是成功主义的熏陶,你一定不会有这种力量。”
“成功主义的阅读一定会让人自高自大,孤标傲世,自高自大。”
“只有非功利性的阅读才能真正让你意识到我们的渺小,才能培育我们的谦卑。”
“你会发现很多时候阅读具有一种悖论性,我们因为无知而去阅读,而我们越阅读,我们越承认自己的无知。”
“这个世界不缺聪明人,这个世界缺的是有智慧的人。”
“只有意识到自己的渺小,用谦卑遏制住自己内心的知识优越,才能真正发自内心地去尊重他人。”
“只有非功利性的阅读,才能不断丰富我们的内心,让我们抵制外界的浮华与虚荣。”
“我非常喜欢《魔鬼代言人》那部影片,因为那部影片让我真正地知道,我们这一生要对抗的就是虚荣和虚空。”
“虚荣和虚空,他是不断周而循环的,一个虚荣的人会寻找虚空,一个虚空的人会不断虚荣。”
……
……
“我们要阅读哲学,因为哲学可以培养我们的世界观。”
“什么叫哲学?”
“哲学就是爱智慧。”
“所有的哲学说白了都是在为人的死亡做准备。”
“我们在座每一位,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“我们要为我们的死亡做准备,我们要去思考,我们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,我们活在这个世界目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们很多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抓的牌实在是太差了啊。”
“但是再差的牌你都应该打下去。”
“有时候,我们惊奇地发现再差的牌最后还赢了,有没有这种可能?”
“有的时候抓到一手好牌,你觉得你会赢,反而却输了。”
“所以我非常欣赏古希腊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,『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,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』。”
“在座的有哪个同学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?”
“有谁的剧本是你自己设定的?”
“其实没有,仔细想一想,我们这一生中其实自己能决定的东西很少,我们可能只能决定5%的东西,但有95%的东西是我们决定不了的。”
“我们决定不了我们的出身,我们决定不了我们的智商,我们更决定不了我们这一生的贵人相助。”
“很多时候我们经常会羡慕别人的剧本,我有的时候也非常羡慕别人的剧本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谁的剧本值得羡慕,你只能把你自己的剧本给演好。”
“如果在你的一生中,真的遭遇挫折、苦难。”
“那对不起,这就是你的剧本。”
“你有两种选择。”
“一种选择,是弃演。”
“一种选择,就是把既定的剧本给它演好。”
……
……
“言归正传,我们应该如何阅读呢?”
“有很多同学说,老师,我读着读着就忘了!”
“记住,读书不是为了炫耀,读书只是为了培养你的智慧。”
“有哪个同学记得昨天你吃了什么?记得三天前,你吃了什么?”
“但这些东西都成为了你的养分,读书也是这样。”
“我们好读书,不求甚解。”
“我们并不需要记住那些精彩的段落,我们只需要去读,它们慢慢就成为了我们的养分。”
“我们需要与人类伟大的灵魂去对话,在这里给大家推荐一本书,叫作《如何阅读一本书》。”
“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去阅读,你可以先读一读这本书,而这本书后面也开列了大量书单,让你尝试去和人类伟大的灵魂对话。”
“我们的阅读应当避免只读自己喜欢的,要尽可能去选择能够挑战我们的书籍。”
“如果一本书不能挑战我们,我们如何能走出自己的狭隘与偏见?”
“所以卡夫卡说,『一本书就像一把利斧劈开我们冰封的内心』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?跟人类伟大的灵魂对话,用他们的利斧去劈开自己那冰冷、傲慢、自恋与自怜的内心。”
语毕,王昊手机震动。
定睛看去,竟又是一封「星尘」来信。
『罗翔教授的演讲很不错,我也很喜欢。
不过不用去读书啦,很快,你就能彻底劈开自己的内心。
末日即将来临,王昊,你,准备好了吗?』